階級是什麼?看兩個學生的學習之路

 

有人在問階級是什麼,我無法定義,不如,說個故事吧。

十歲時,父親一個大意,又為著父親的大意,幾乎是傾家蕩產地去挽救,才可以避免這個家碎裂。我常說,這個家,當時很可能ECMO(體外維生系統,意旨難以拯救)上去也不一定有效,是我母親把自己的勞力壓榨到一滴不剩,才救回來的。

上國中,第一堂英文課,我竟無法從A念到Z,也不識得一些基礎單字,旁邊同學很驚愕地問,妳英文沒補過習啊?我老實點頭,心底有辣辣的痛楚爬過。但我很幸運,遇見一位很積極的老師,可能自己對語言也有點天份,很快地就追上同學的進度。一次忘記帶英文課本,跟隔壁班一個半生不熟的女孩借,我永遠忘不了,在每一個單字旁邊,她都標記了注音,black,ㄅㄨㄌㄧㄝˋㄎㄜ。

歸還課本的時候,我假裝雲淡風輕地問:妳是不是⋯⋯英文也沒補習啊⋯⋯。那女孩老實地點頭,我無法說明當下的感受,也許就是「原來自己不孤單」的歸屬感。想了幾秒,我自以為是地跟她建議:放學後,找幾天,我教妳唸英文啊,妳就不用每個字都要標注音了。她那有些黝黑的臉紅了紅:不行,我要回家,我爸生病了,我得幫我媽媽開店。

我於是敏感地探測到,在我覺得自己不孤獨的當下,我也不經意地製造了她的孤獨感。無法補習的兩個小孩,至少一個是放學後得以安穩地坐在書桌前唸書的,另一個,顯然沒有這麼「優裕」的待遇。

基測成績放榜之後,我咚咚跑去找她,那時她在體育項目得了一個很優異的成績,可以憑特殊專長加分。我很雀躍地說,真了不起,現在幾乎所有志願妳都可以填了,那妳要選哪一所呢?

她有些黝黑的臉,老樣子,紅了紅,吞吞吐吐地說:我要填一所高職的夜校,因為我白天得去工作,賺自己的學費。當下,像是一桶冰水從天而降,我幾乎要指責她了,說她笨,說她可惜,說她傻。可是我什麼也沒說,只是覺得喉嚨有什麼東西卡著,很不好受。

我以為國中畢業之後,我們難以再相遇,但其實很快地我們就遇見了。當我穿著嶄新的制服,高中制服,走入對街轉角的麥當勞,準備購買自己的早餐時。我看見她,她也穿著簇新的制服,員工制服,露出服務業的專業微笑。從她的手上接過漢堡時,我突然格外地難過,只好故作鎮定地問:現在生活怎麼樣啊?照舊,她有些黝黑的臉紅了紅,語氣有點自嘲:白天工作累死我了,晚上去上學,其實都是趴在桌上睡覺。

步出麥當勞,看著自己身上的制服,驚醒似的明白,我們是一樣的年紀,卻有一痕巨大的裂縫,橫亙在我們之中。我跟她,原本是同岸人,但母親一日三分工,周休無日,月亮高掛時她才下班。只為了把我扯過來,扯到,可以坐在書桌前,不用為了學費擔憂,得以好好唸書,只需偶爾打一下工,偶爾兼個小差的「優渥」生活。

又過了一年。

我為了一件事跟母親鬧得很不愉快,我打算拿自己打工的錢,參加女中舉辦的營隊,拜訪張愛玲的故居。母親流著淚拒絕了我,說不行,那些錢她拿去繳其他的貸款了。有好幾個晚上,我賭氣,不跟她說話,幾乎是恨了,恨同學暑假就乘著飛機世界南北,我卻連自己掙的錢也無法花用。

那一陣子,放學後,我刻意不回家,在家的附近晃啊晃,一個晚上晃進麥當勞,我又遇見她,我很驚訝地問:「妳晚上不是要上課嗎?怎麼妳現在還在這裡?」她黝黑的臉有些發白,聲音很扁,很小聲地說:「我休學了,因為⋯⋯,哎,妳懂吧?」見我欲言又止,她反過來安慰我,紅暈又浮現在她的臉龐:「這樣很好,反正我在那學校也學不到什麼,不如提早出來賺錢。」

怕我太傷心,她又補了一句:「不要哭喪著臉嘛,我現在作全職的,薪水很不錯呀!」說完,她要請我喝一小杯可樂,我連忙搖頭說不。

在二樓,吃了沒有味道的漢堡,啃著蠟一般的薯條,飲盡無滋無味的檸檬紅茶。盡了食事之後,我慢慢地走下樓,櫃檯上,她辛勤地招呼每一位客人,我站在那,看了不曉得多久。回家時,我走過去,握了一下母親的手,說,不去中國,也不跟妳生氣了。母親沒有說話,只是眼睛漸漸紅了。

 

圖片來源:flickr@The U.S. National Archives

本文轉載自合作作者:吳珊珊,未經許可不得轉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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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職3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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